東亞三大戲曲：
京劇、能劇、歌舞伎（兼期中複習）

一、開場：那個讓布萊希特恍然大悟的男人

各位同學，今天我們要暫時離開歐洲。離開那些石頭劇場、木造劇場、義大利即興喜劇，坐上一艘船，往東走——一路走到中國、日本。

1935 年，莫斯科。有一位中國男演員正在一個外國舞台上演出。他的名字叫梅蘭芳。他一開口唱，現場的外國觀眾就傻了——不是因為語言不通，而是因為他們完全不知道眼睛要往哪裡看：服裝華麗得像孔雀開屏，水袖拋出去像白色的浪，走幾步路好像是千里跋涉，手裡一根馬鞭居然「就是」一匹馬。台上沒有一匹真馬，觀眾卻全數相信了。

台下有一個德國劇作家，名字叫布萊希特。他一直在找一個「反寫實」的劇場美學作為參照。然後他看到了梅蘭芳。布萊希特當場就懂了：演員根本沒有試圖說服你他是那個角色，他一直讓你看到「我在演」，而觀眾卻被這種美學深深吸引。他後來寫了〈論中國戲劇的表演藝術〉，把梅蘭芳視為「非亞里斯多德式劇場」的最佳示範。

各位，一個中國演員的身段，啟發了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歐洲劇場理論。今天我們就帶著這個衝擊，來認識東亞三大戲曲：京劇、能劇、歌舞伎。

二、中國京劇：臉譜、行當、與那根神奇的馬鞭

京劇的英文叫 Peking Opera 或 Beijing Opera，形成於清朝十八世紀末，由幾個地方戲曲融合而來，因在首都北京演出而得名。

行當：生旦淨丑

你們在第六週學了義大利即興喜劇的「定型角色」。京劇也有嚴格的角色分類制度——行當，最常聽到的是「生旦淨丑」。「生」是男主角（文生、武生、老生），「旦」是女性角色（青衣、花旦、老旦），梅蘭芳最擅長的就是旦。「淨」是花臉（個性鮮明的大將或奸角），「丑」是丑角（機智狡猾）。傳統上旦角由男演員扮演，叫做「男旦」，跟莎士比亞時代的英國如出一轍。

臉譜：顏色有大學問

京劇臉譜不是亂畫的：紅色——忠義勇猛（關羽）；白色——奸詐多疑（曹操）；黑色——剛直耿介（包青天）；藍色——桀驁不馴；金銀色——神仙鬼怪。這套系統等於把「角色個性」直接畫在臉上——高度符號化的視覺語言，一眼就懂。

程式化：一根馬鞭怎麼成了一匹馬

京劇的核心概念叫「程式化」——每一個動作都有嚴格訓練的公式。演員手持馬鞭做騎馬動作，台上沒有真馬，觀眾卻全數相信。台上沒有佈景，圓桌代表高山，爬上桌就是站在山頂。這種「用象徵代替真實」的表演美學，就是寫意——和西方寫實主義截然相反。

三、日本能劇：幽玄、世阿彌，與那具沉默的面具

能劇（Noh）是日本最古老的舞台藝術，也是世界現存表演傳統中保存最完整的劇種之一，形成於十四世紀，至今變化甚小。

能劇之父：世阿彌

世阿彌（Zeami Motokiyo，1363–1443）在父親觀阿彌的基礎上把能劇發展到極致，寫下大量劇本及理論著作《風姿花傳》，是日本美學史上最重要的文獻之一。他得到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賞識，能劇因此被納入宮廷。

幽玄：說不清楚的美

幽玄（yugen）是世阿彌的核心美學概念——「深邃而隱約之美」，若隱若現的神秘之感。不是華麗的美，而是秋天的山、黎明前的霧、水面上的月影那種感覺。能劇的表演極其緩慢，一切都是節制的、精煉的。

面具：靜止的臉，活的情感

能劇主角（仕手）戴面具，配角（脇）不戴。面具由工藝師用日本柏木雕刻製成，有老人、女性、鬼魂等種類。有趣的是：同一張面具，演員低頭看起來憂傷，抬頭迎光好像在微笑——透過改變頭部角度讓靜止面具「活起來」，這也是另一層次的寫意。能劇題材常涉及超自然——鬼魂或英雄的靈魂，訴說遺憾後消散，氣氛確實幽玄。

四、日本歌舞伎：誇張、華麗，與全男班的秘密

能劇是給武士貴族看的，靜謐神秘；庶民有自己的戲——歌舞伎（Kabuki）。

一個女人創立，全部換成男人

十七世紀初，出雲阿國（Okuni of Izumo）在京都鴨川河床表演，大受歡迎，引發大量「女歌舞伎」模仿。然後幕府出手：1629年下令禁止女性登台，歌舞伎從此全部變成男人的事。男演員扮女角即「女形（onnagata）」——就像中國男旦、莎士比亞時代的英國，世界幾個相距甚遠的文化不約而同走上了這條路。

見得：定格的瞬間

見得（mie）是歌舞伎最鮮明的技法——演員在戲劇高潮做出誇張定格姿勢，雙眼用力內斜、四肢定住。就在此刻，台下觀眾大聲喊出演員的「屋號」喝彩。這是互動的、熱鬧的看戲文化，和靜靜看戲的劇場完全不同。

歌舞伎還有：花道（hanamichi）——從舞台延伸到觀眾席的長走道，演員從觀眾中間走出；隈取（kumadori）——臉部誇張彩繪（紅色代表活力力量，藍色代表邪惡死亡）。

五、寫意 vs 寫實：兩個世界的戲劇美學

寫實主義（第十一週詳講）：舞台像真實生活，用真家具、自然說話方式，觀眾應「忘記」自己在看戲，完全沉浸。

寫意美學：承認自己是在演戲，用象徵、符號、程式化動作傳達意義。一根馬鞭「是」一匹馬，因為觀眾「同意」它是。台上空無一物，因為想像力比道具更強大。演員的技藝是被展示、被欣賞的，不是被隱藏的。

兩種美學對「演員」的理解截然不同：寫實路線讓演員「消失在角色裡」（史坦尼斯拉夫斯基，第十二週講）；寫意路線讓演員成為被欣賞的「技藝表演者」。沒有哪一種更高級——這是兩個美學選擇，各有各的深度。

六、梅蘭芳的世界巡迴：一次跨越文化的劇場外交

梅蘭芳（1894–1961）不只是偉大的演員，更是勇敢的文化使者：1919年和1924年赴日，1930年赴美（紐約、芝加哥、舊金山），1935年赴蘇聯。每次都造成轟動。美國人完全不懂中文，卻被那種視覺美學和身體技藝震撼，美國大學頒給他榮譽學位。

布萊希特在莫斯科看到他後大受啟發，寫下了關於「中國表演藝術」的著名論文。俄國導演梅耶荷德也深受影響——梅耶荷德本人在開發非寫實表演體系，他在梅蘭芳身上找到了共鳴。

更動人的是：日本侵華戰爭期間，梅蘭芳留起鬍子讓自己「無法演旦角」，拒絕為佔領軍表演，以沉默抵抗。一個演員，用身體技藝連接東西方，用沉默捍衛尊嚴——這是戲劇史上非常動人的一頁。

七、本週小結：第 1–7 週的大地圖（期中複習）

第一週——忒斯庇斯走出歌隊，「化身為角色」，戲劇誕生。今天的三大戲曲都在這個核心上建立藝術。

第二週——亞里斯多德《詩學》說情節最重要。這個觀點到了二十世紀才被布萊希特挑戰——而布萊希特的靈感，就來自梅蘭芳。圓了！

第三週——五種舞台形狀。能劇舞台是伸展式；歌舞伎花道深入觀眾席，也是伸展概念。

第四週——舞台機關。歌舞伎的旋轉舞台（廻り舞台）是世界最早使用旋轉舞台技術的劇種之一，比歐洲還早。

第五週——信仰與儀式。能劇起源於日本宮廷祭典，今天看能劇仍有那種神聖感。

第六週——面具與定型角色。京劇臉譜、能劇面具——符號化的邏輯，東西方各自獨立發展出來了。這就是戲劇的普世人類性。

本週第七週——寫意 vs 寫實的美學對話正式開始，這條線將延續到第十一、十二週。請趁期中考前，用這張大地圖把前七週整理一遍！

八、本週影片與圖片素材清單（上課播放用）

以下連結於 2026 年 6 月查證可用；YouTube 連結若日後失效，可用標題關鍵字重新搜尋。

1. 影片Crash Course Theater #25：China, Zaju, and Beijing Opera
   youtube.com/watch?v=yzAdZDK4XKA
   用途：開場後播放 8–10 分鐘，介紹京劇歷史脈絡、行當與梅蘭芳的國際影響。
2. 圖片能劇面具「小面（Ko-omote）」——東京國立博物館藏
   Wikimedia Commons
   用途：講能劇「幽玄」與面具美學時展示；示範同一面具不同角度表情不同。
3. 圖片能劇面具「景清（Kagekiyo）」——東京國立博物館藏
   Wikimedia Commons
   用途：對比小面，展示能劇面具多樣性（武將面具 vs 女性面具）。
4. 圖片京劇臉譜分類　Wikimedia Commons 分類
   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Category:Peking_opera
   用途：展示臉譜顏色系統（紅忠白奸黑直對照）。
5. 備課延伸閱讀
   梅蘭芳 — Wikipedia: Mei Lanfang（含布萊希特受啟發段落）； 能劇 — Wikipedia: Noh； 歌舞伎 — Wikipedia: Kabuki

九、隨堂測驗（5 題・點選作答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