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週關鍵字：卡塔卡利（Kathakali）、手印（mudra）、情味（rasa）、《舞論》（Natyasastra）、孔劇（khon）、儀式劇場、歌舞戲合一
學習目標：上完這 100 分鐘，你要能說清楚三件事——印度古典梵劇的核心美學是什麼（rasa 和 mudra）？東南亞宮廷舞劇長什麼樣子？為什麼世界各地劇場「歌、舞、戲不分家」是共同法則？
在開始之前，我想請你想像這樣一個場景：
下午兩點，表演還沒開始。但一位演員已經在後台坐了快四個小時——不是在背台詞，是在「化妝」。一個助手跪在他面前，用手指把厚厚的顏料一層層抹上他的臉。先是白底，然後是綠色的底色，再沿著臉的輪廓描出紅、黑的線條。接著在鼻尖、下巴貼上用米粉捏成的白色立體紋飾，讓整張臉突出成一個幾乎像面具的造型。等到全部完成，這個人的臉已經不再是「臉」，而是一幅活動的圖騰。
晚上六點，表演開始。音樂響起，演員走上舞台，他不說一個字——他用眼睛說話。雙眼瞪大、眼珠橫移、眉毛挑起，不同的眼神組合代表不同的情緒。他的手指以某個特定角度彎曲，那個姿勢代表「森林」。手腕翻轉一下，代表「河流」。兩隻手在胸前交疊，代表「愛」。整個故事，就靠這張臉和這雙手，演了整整六個小時。
這就是印度的卡塔卡利（Kathakali）——一種讓一個手勢能代替一句話、讓一張臉能演完一整則神話的表演藝術。今天我們把鏡頭放寬，看南亞和東南亞的舞台，從世界上最老的劇場「使用手冊」開始說起。
如果要評選人類歷史上最全面的一本「如何做劇場」的書，它叫做《舞論》，梵文名稱是 Natyasastra。
《舞論》是由古印度聖者婆羅多牟尼（Bharata Muni）所著，大約成書於公元前二世紀到公元二世紀之間——比莎士比亞早了一千五六百年。這本書共三十六章，涵蓋劇場建築設計、演員站立走路方式、臉部表情、手部姿勢、音樂搭配、布景安排，甚至連觀眾席位都有講究——可謂劇場百科全書。
手印（mudra）：在梵劇體系裡，演員的雙手就是一整套語言。《舞論》定義了 108 種手部姿勢，每種手印都有精確含意：某種角度的手指彎曲代表「神」，另一種代表「女性」，還有一種代表「愛人的凝望」。這套系統後來傳到了卡塔卡利——那個藝術形式裡有 24 種基本手印，每種手印根據語境可有三十到四十種解讀。《舞論》甚至描述了六種鼻孔可以做的動作、九種脖子的移動方式、七種眉毛的弧度，每一種都有固定含意。
情味（rasa）：「rasa」的字面意思是「味道」或「汁液」。在《舞論》理論裡，它指的是觀眾在看戲時「嚐到」的情感體驗。《舞論》列出了八種基本 rasa（後來補充為九種）：愛（Shringara）、笑（Hasya）、悲（Karuna）、憤怒（Raudra）、英勇（Vira）、恐懼（Bhayanaka）、厭惡（Bibhatsa）、驚奇（Adbhuta），以及最高境界的靜（Shanta）。rasa 不是演員的情緒，而是觀眾的感受——兩千年後西方劇場理論家還在為「演員要不要真的相信角色」吵架，印度人早已說清楚了：重要的是觀眾感受到什麼。
卡塔卡利（Kathakali）是南印度喀拉拉邦（Kerala）的古典舞劇，形成於十六到十七世紀，表演內容幾乎全來自《摩訶婆羅多》和《羅摩衍那》。
妝容（chutty）：綠色臉代表善良英雄（如羅摩）、紅黑相間代表惡反派、全黑代表叢林獵人、白色代表純潔女性角色。這些顏色不只是裝飾，是一套視覺語言——和第七週講過的京劇臉譜異曲同工：紅忠、白奸、黑直。世界各地的劇場，都想出了「用臉的顏色說話」這個方法。
手印與眼技（netrabhinaya）：卡塔卡利演員表演時完全不說話，所有劇情由台側歌手演唱，演員只負責用身體演繹。24 種基本手印，每種都有幾十種衍生意義。演員通常從七、八歲就開始訓練，至少需要八到十年。光是眼睛的表演（netrabhinaya），就有三十六種「眼神」，每一種都有名字和特定的情感含意。
徹夜演出傳統：卡塔卡利傳統上在廟宇廣場夜晚點著油燈進行，一演就是整夜。觀眾可以自由進出，帶著吃喝，困了就睡一覺再繼續看——更像宗教慶典，而不是劇院演出。最高潮往往出現在黎明前——惡魔被英雄殺死，安排在天邊剛剛泛白的時候，象徵黑暗終被光明戰勝。黎明即勝利，美學與宗教意義完美結合。
泰國的孔劇（Khon）是整個東南亞最壯觀的宮廷劇場形式之一。2018 年，UNESCO 正式將孔劇列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。
孔劇最顯著的特徵是面具：每一個角色都戴著精心製作的全頭面具，由顏料、漆、嵌入的玻璃碎片裝飾，在燈光下閃閃發光。人類英雄（如羅摩）的面具通常是綠色或金色；惡魔（yaksha）的面具誇張巨大，有獠牙和怒目表情。故事來源是泰國版《羅摩衍那》——《羅摩堅（Ramakien）》。
孔劇演員完全不說話也不唱歌，所有台詞和歌唱由台旁的演唱者和說書人完成，伴奏使用泰國古典音樂「皮帕特樂隊（piphat）」。規模龐大的宮廷孔劇演出，有時動員上百名演員、上千件手工服裝，在王宮廣場演出，氣勢宛如一場活動的史詩繪卷。
孔劇與卡塔卡利的相似性令人著迷：兩者都用《羅摩衍那》故事；兩者演員都不說話；兩者都用手勢和身體語言代替文字；兩者都有精密的服裝與妝容編碼系統；兩者都在宗教節慶語境下表演。這是因為泰國的宮廷文化深受印度文化影響，孔劇就是印度劇場傳統隨著貿易路線傳入東南亞後，在當地生根開花的結果。
再往東南走，我們來到印尼的爪哇島。爪哇宮廷表演藝術的聽覺核心，來自一種叫做甘美朗（Gamelan）的音樂。
甘美朗是由金屬敲擊樂器組成的樂隊，主要有鑼（gong）、金屬板琴（saron）、竹製笛子，還有鼓。甘美朗的金屬泛音層疊、鑼聲迴盪，會把人帶進一種近乎催眠的狀態。作曲家德布西（Debussy）在 1889 年巴黎世博會上聽到甘美朗，據說深深影響了他後來的印象派音樂風格。
爪哇宮廷舞劇中最重要的形式之一叫做Bedhaya——這是在爪哇王宮中表演的儀式舞蹈，通常由九位女性舞者在肅穆的甘美朗音樂中緩慢移動。Bedhaya 被認為是聯繫王室與神靈的儀式行為——表演本身就具有保護王國、祈求神佑的功能。這讓我們看到南亞和東南亞的重要共同點：表演不只是娛樂，它是宗教的一部分。
在世界的另一端，非洲的劇場傳統提供了一個不同的角度。典型的非洲儀式劇場，可能發生在這樣的場景中：部落的廣場上，夜晚燃起篝火，鼓聲開始響起。戴著面具的舞者從叢林邊緣走出來——面具代表祖先的靈魂、自然的力量或神靈。舞者以鼓聲的節拍起舞，故事在舞蹈和歌聲中展開，社群成員既是觀眾，也可能是參與者。
在西非的 Yoruba 文化中，有一種叫做Egungun的儀式表演，戴面具的人被認為是已逝祖先靈魂的化身。整個社群的人都知道「那個戴面具的人」可能是認識的鄰居，但在儀式的時間和空間裡，大家都「同意」把他當作祖先本人——這不就是我們第一週說的戲劇最根本的「約定」嗎？
非洲的鼓在劇場中的角色無可取代：鼓聲不只是伴奏，它是溝通神靈的語言、是時間節奏的指揮者、是情緒的引導者。鼓聲快，心跳快；鼓聲慢，氣氛沉靜。表演者和觀眾都在鼓聲中被帶進同一個情感頻率。
今天我們繞了半個地球，從印度的卡塔卡利、泰國的孔劇、爪哇的宮廷舞劇，一路到非洲的儀式劇場。貫穿全部的驚人共同點是：世界上大多數劇場傳統，在最原初的形態裡，「歌、舞、戲」是不分家的。
把「歌」「舞」「戲」分開，放進不同的藝術門類，是一個相對晚近、而且主要在西方才發生的事。對世界大多數文化來說，這三件事本來就是同一件事。
另一個共同點：劇場，起源於人類想要和超自然力量溝通的慾望。不管是印度廟宇廣場演出神話故事，泰國以孔劇為王室尋求神靈護佑，還是非洲部落用面具舞呼喚祖先靈魂——劇場最初都不是「娛樂」，而是「儀式」。
下週，我們把鏡頭轉回西方，進入十九世紀——易卜生《玩偶之家》裡，娜拉那聲「響徹歐洲的甩門」，將改變整個劇場的方向。各位，今天的世界劇場之旅就到這裡，謝謝大家。
以下連結於 2026 年 6 月查證可用；YouTube 連結若日後失效，可用標題關鍵字重新搜尋。
第 1 題（選擇）卡塔卡利（Kathakali）演員的臉部妝容中，綠色代表的是哪種角色類型？
第 2 題（選擇）印度古典劇場美學中，「rasa（情味）」最貼近的意思是？
第 3 題（是非）《舞論（Natyasastra）》是由古印度聖者婆羅多牟尼（Bharata Muni）所著，是世界上最早探討劇場表演體系的著作之一。
第 4 題（選擇）泰國孔劇（Khon）的故事主要來源是哪一部作品？
第 5 題（選擇）下列關於「南亞、東南亞與非洲儀式劇場」的共同特徵，何者最正確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