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週關鍵字：道德劇（morality play）、寓言角色（allegory）、神秘劇（mystery play）、車台（pageant wagon）、環球劇場（Globe Theatre）、獨白（soliloquy）、伊麗莎白時代、莎士比亞
學習目標：上完這 100 分鐘，你要能說清楚三件事——中世紀的戲劇為什麼長那個樣子、「死亡」怎麼會跑進一齣戲裡找主角說話、以及莎士比亞的環球劇場和今天的劇場有什麼不一樣。
我先說一個很簡單的故事，只有一個問題：如果死亡今天晚上來敲你的門，說「走吧，我要帶你去上帝面前報到了」，你第一個念頭是打電話給誰？
你可能會說：找家人、找好朋友、找錢……好，假設你真的打出去了——「喂，財富嗎？我要死了，你能陪我嗎？」「呃……我有點忙……」
一個一個打電話，全部都不接、不來，或找理由溜掉。最後只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回答你：「我在，我陪你去。」那是「善行」——一個你平常根本沒在理、一直冷落的傢伙。
各位，這就是大約六百年前英格蘭的一齣戲，叫做《普通人（Everyman）》。這齣戲的主角不是帥氣的英雄，他的名字就叫「普通人」。他遇到的不是真實人物，而是一批「概念」——財富、善行、美貌、親情、知識，全都擬人化了，戴著面具上場說話。劇情很簡單：死亡奉上帝之命來找普通人，普通人開始一一求助，全被推拒，最後只有善行陪他走完最後那條路。
聽起來像說教？是的，它就是說教。但它用了一個讓你坐立難安的方法——把「死亡」變成一個角色，讓他敲你的門，讓你親眼看著主角的朋友一個一個離開。抽象的道德訓示，在舞台上變成了你會真實感受到的恐慌與孤獨。
今天這一堂課，我們要從這個「死亡敲門」的瞬間出發，走過整個中世紀的劇場世界，然後一路走到兩百年後，那個叫莎士比亞的人、那座叫「環球」的木造劇場、還有哈姆雷特那句改變了世界的獨白。
西方戲劇在希臘輝煌了幾百年之後，羅馬帝國慢慢衰落，基督教興起，教會把劇場視為不道德的場所，戲劇一度從官方視野裡「消失」了很長一段時間。但這裡有個大大的但書：戲劇沒有真的死掉。民間藝人、雜耍演員、說書人、小丑，這些人繼續在集市、廣場、貴族宴席上表演。
那麼戲劇怎麼重新「正式」登場的？答案很諷刺：是教會自己把它請回來的。時間大約是西元十世紀，神職人員在教堂彌撒時，開始把《聖經》故事「演出來」。最早有記載的一段，叫做「Quem Quaeritis」（你在找誰？）——扮演天使的人問扮演馬利亞的人，就這麼簡單幾句對答，戲劇就這樣從宗教儀式裡再次長出來了。
你發現了嗎？這和第一週講的忒斯庇斯多像——都是從「唱誦╱儀式」的集體裡，慢慢分出「扮演」的個人。歷史有時候真的在重演。
後來這些小型教堂演出愈長愈大，從拉丁文變成英語（這樣普通百姓也能懂），從教堂室內搬到廣場、街道。舞台越來越世俗，觀眾越來越多，笑聲也越來越大——連嚴肅的宗教劇裡也開始出現喜劇橋段，因為老百姓喜歡看。這個過程產生了幾種主要的戲劇類型：教堂儀式劇、神秘劇，以及道德劇。
先說神秘劇（mystery play）。「神秘」這個詞在中世紀英文裡不是指神秘懸疑，它來自法文「métier」，意思是「行業、手藝」。神秘劇，就是「行會的戲」——由各行各業的同業公會（guild）負責排演的宗教題材劇。
內容是從《創世紀》到最後審判，整部《舊約》加《新約》都可以搬上台。一個城市的所有行會，每個行會負責演一個故事：木匠演「建造方舟」、麵包師傅演「最後的晚餐」、漁夫演「召喚門徒」。城市裡有多少行會，就有多少幕戲，全部演下來可能要好幾天。
最妙的是舞台設計——車台（pageant wagon）。車台是一輛裝在車輪上的舞台：下層是後台換裝間，上層是演戲的地方，四面敞開，觀眾站在路邊就能看。演完之後，整輛車拉到下一個地點，換一批觀眾看。觀眾不用動，戲自己來找你——這在今天幾乎是不可能的演出形式，但在中世紀英格蘭，它就是「劇場」。
英格蘭的約克（York）是這種演出最有名的地方，約克的神秘劇週期包含四十八幕，每一幕由不同行會演出，沿特定路線巡迴，停在城裡十多個「站」，從早演到晚。想像一下：你是中世紀英格蘭的老百姓，不識字，從來沒看過書上的《聖經》故事。但今天，整部人類救贖的故事在你眼前一幕一幕走過。這就是中世紀的「電影」——移動的、巨大的、宗教的、節慶的，而且全是免費的。
神秘劇是「聖經故事的再現」，那道德劇（morality play）是什麼？道德劇的核心是寓言（allegory）。
神秘劇的角色有名有姓——亞當、夏娃、耶穌；但道德劇的角色是「概念的人格化」——死亡（Death）、善行（Good Deeds）、財富（Goods）、知識（Knowledge）、美貌（Beauty）。這些角色沒有個人歷史，他們本身就是一種「力量」的象徵。這是為什麼道德劇那麼有力量：因為它把你搬進去了。「普通人」不是伊底帕斯、不是亞當，他就是「任何一個人」，觀眾看戲時，那個被死亡追著跑的人不是別人，就是你自己。
《普通人》最可能完成於十五世紀末，確切作者不詳。但這齣戲一直活到今天，幾乎每隔幾年就有人重新搬演它——有時古裝，有時現代版本讓「死亡」穿西裝打領帶出現。它的生命力來自那個根本問題：你覺得陪你最長的是什麼？答案到最後會讓你意外。
道德劇還有個著名角色類型，叫做「惡棍（The Vice）」——代表罪惡或欺騙的寓言人物，他通常比任何人都搞笑、都聰明、都討喜。這個角色，後來被許多學者認為是莎士比亞戲劇裡精彩反派——《奧賽羅》裡的伊阿古、《李爾王》裡的愛德蒙——的遠祖之一。道德劇留下來的，不只是訓示，還有角色設計的 DNA。
我們快轉一下時間。十四到十五世紀，中世紀車台演出仍在進行；但同時，英格蘭社會正在悄悄改變。文藝復興的思想從義大利吹進來，印刷術讓書本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，伊麗莎白一世登基（1558 年），一個有文化野心的王朝開始了。
劇場面臨一個轉機：原本在鄉下巡迴的劇團，開始往倫敦集中，他們需要一個固定的地方——不是教堂，不是廣場，不是臨時搭建的棚子，而是一座真正的劇院。1576 年，詹姆斯·伯貝奇（James Burbage）在倫敦城外蓋了英格蘭有史以來第一座專業劇院，就叫做「劇場（The Theatre）」。
緊接著，一批劇場在倫敦郊外陸續出現，大多是露天的、圓形或多邊形的木造建築。伊麗莎白時代的劇場設計者確實參考了古典劇場的概念，只不過把它縮小、改造、世俗化了。其中最有名的，就是 1599 年建造完成的環球劇場（The Globe Theatre）。
環球劇場是怎麼來的？詹姆斯·伯貝奇的兒子理查·伯貝奇（Richard Burbage）繼承父親事業，成為當時最受歡迎的演員之一（後來也是第一個扮演哈姆雷特的人）。但他們的劇場原本在租用的土地上，房東不讓他們用了。怎麼辦？他們做了一件很瘋的事：趁著冬天、趁著房東離開，把整個劇場的木材一根一根拆下來，搬過泰晤士河，在南岸重建。1599 年，環球劇場用舊木材開幕了。
環球劇場長什麼樣子？幾個關鍵細節：
形狀：多邊形（接近圓形），直徑約 30 公尺，三層迴廊圍繞中央開放庭院。舞台：突出伸入庭院的伸展式舞台（thrust stage），三面被觀眾包圍。舞台上方有「天堂（the heavens）」遮雨棚可吊人下來，舞台下方有「地獄（hell）」地板口讓演員從下面冒出來。
觀眾：最多可容納兩千到三千人。有錢的坐三層迴廊；沒錢的在庭院裡站著看，這些人叫做「地板客（groundlings）」，票價只要一便士。地板客邊看戲邊嗑榛果、喝啤酒，如果覺得戲不好看，會大聲嗆聲甚至扔東西。演員必須用台詞和演技搶回注意力——莎士比亞的戲之所以那麼好，部分是因為他的觀眾根本不好騙。
幾乎沒有寫實佈景，全靠台詞造景；白天演出，無電燈，靠自然採光；所有女角由少年男演員扮演，因為伊麗莎白時代女性不被允許上台。然而莎士比亞在這個限制裡，反而寫出了史上最複雜、最立體的女性角色。
威廉·莎士比亞（William Shakespeare，1564–1616）出生於史特拉福（Stratford-upon-Avon），二十多歲來到倫敦，加入伯貝奇的劇團，既是演員、也是劇作家，後來還成為環球劇場的股東之一。他的產量嚇人：三十七齣戲、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詩，加上其他詩作；他創造的英語詞彙和片語數以百計，今天大量英語日常用語都是莎士比亞發明或普及的。
大約在 1600 到 1601 年之間，莎士比亞寫了《哈姆雷特（Hamlet）》。丹麥王子哈姆雷特，父王突然暴斃，叔叔取而代之還娶了哈姆雷特的母親。父王的鬼魂說「我是被你叔叔毒死的，去復仇吧」，然後哈姆雷特就陷入永無止境的自我辯論：我該怎麼辦？我能相信鬼魂嗎？我有資格殺人嗎？
然後是那段獨白：
「生存還是毀滅，這是個問題。（To be, or not to be, that is the question.）」
哈姆雷特站在舞台上，三面都是觀眾，沒有佈景，只有他的聲音在午後的陽光裡說話。這就是獨白（soliloquy）的力量——演員打破第四面牆、直接把心裡話說給觀眾聽的技術。那三面都是觀眾的伸展式舞台，讓哈姆雷特的話像親密的耳語一樣進入你的耳朵。
四百多年後，我們還在背那句「to be, or not to be」，還在爭論哈姆雷特到底在說什麼。他不給你答案，他只把問題問得那麼精準、那麼永恆，讓你自己去填答案。有個統計說：英語世界每天有某個地方正在演出莎士比亞的戲，這個紀錄大概已經維持了四百多年。
今天我們走了一段漫長的路。中世紀教會把戲劇找回來，需要一種讓不識字的百姓也能「看見」聖經故事的方式。從教堂儀式劇出發，變成各個行會爭相搬演的神秘劇，再到車台在城市街道間移動的巡迴演出。
道德劇把「死亡」「善行」「財富」這些概念變成角色，讓寓言直接和觀眾說話——《普通人》就是最完整的例子。這些「概念人物」的技術，後來一直留在西方劇場裡，包括在莎士比亞的戲裡。
文藝復興的風吹到英格蘭，伊麗莎白時代的倫敦長出第一批專業劇院。環球劇場以木造、露天、伸展式舞台、站票地板客為特色，成為一種獨特的觀演空間。在這個空間裡，莎士比亞用台詞替代一切佈景，用獨白讓觀眾直接進入角色的內心。
從《普通人》的「死亡敲門」到《哈姆雷特》的「生存還是毀滅」，相距約兩百年，但問的是同一個問題：人啊，你到底打算怎麼活？
下週，我們要跨過英吉利海峽去義大利，看一群不帶劇本、只帶面具的瘋狂演員，怎麼靠即興表演讓全歐洲都笑了——那就是即興喜劇 Commedia dell'arte。
以下連結於 2026 年 6 月查證可用；YouTube 連結若日後失效，可用標題關鍵字重新搜尋。
第 1 題（選擇）道德劇《普通人（Everyman）》的主要特色是？
第 2 題（是非）中世紀英格蘭的「車台（pageant wagon）」，是指一種裝在車輪上可移動的舞台，由各行業公會負責演出，停在城市各站讓路邊的觀眾觀看。
第 3 題（選擇）關於莎士比亞時代的環球劇場，下列哪一項描述是正確的？
第 4 題（選擇）《哈姆雷特》裡那句名言「To be, or not to be, that is the question」，在劇場技術上是哪種表演形式？
第 5 題（選擇）中世紀英格蘭神秘劇的演出，與下列哪個社會組織關係最密切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