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週關鍵字：賴聲川（Stan Lai）、暗戀桃花源、表演工作坊（Performance Workshop）、蘭陵劇坊、集體即興創作、後現代拼貼、雲門舞集、應用劇場、在地性
學習目標：上完這 100 分鐘，你要能說清楚三件事——《暗戀桃花源》憑什麼成為中文世界最重要的當代戲劇？台灣現代劇場怎麼在四十年內從無到有長出自己的面貌？以及——把這整個學期學過的一切，從希臘悲劇到音樂劇，從面具到投影燈光，用一張地圖串在一起。
歡迎來到這個學期的最後一堂課。
你們今天能坐在這裡，代表你們已經陪著我們的課程，走過了兩千五百年的戲劇史。從古希臘那個山坡上坐了上萬人的劇場，一路走到百老匯、走到能劇的白砂舞台、走到葛羅托斯基的貧窮劇場、走到《獅子王》開幕時那些從觀眾席走出來的動物偶。這是一趟很長的旅程。今天，我們要在旅程的終點，看一齣台灣的戲。
在介紹這齣戲之前，先請各位想像一個荒謬的情況：你是個舞台監督，今天下午要在某家劇場開放彩排。結果訂位系統壞掉了，同一個時段，同一座舞台，居然訂了兩個劇組。一個在排演嚴肅愛情悲劇，演員正在痛哭流涕；另一個，是排演古裝喜劇的劇團，一群人穿著古代農夫服裝、抱著大蘿蔔、笑嘻嘻地衝進來說「我們也要排！」
這就是《暗戀桃花源》的劇情起點。賴聲川沒有試圖解決這個衝突——他把這個衝突本身，就做成了一齣戲。這齣戲首演於 1986 年，至今已在全球超過三千個夜晚被搬上舞台，中國大陸未獲授權的盜版演出超過一千場，被稱為「有史以來最重要的中文劇作」。
賴聲川，英文名 Stan Lai，1954 年出生於華盛頓 D.C.，父親是台灣外交官。他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攻讀戲劇藝術博士時，接觸到荷蘭 Werkteater 劇團的「集體即興創作」方法，並將它帶回台灣。
1984 年，他和李國修、李立群在台北陽明山的家裡創立了「表演工作坊」。1985 年，第一號作品《那一夜，我們說相聲》引發轟動，直接拯救了台灣幾近消亡的相聲藝術。一年後，1986 年，《暗戀桃花源》出現了。
賴聲川後來繼續創作《如夢之夢》（長達八小時，觀眾坐在舞台中央旋轉區）、《寶島一村》（關於台灣眷村三代人的故事）等大量經典。他被稱為「中文劇場的教父」——這不是虛名，他把台灣的現代劇場帶進了世界舞台的視野。
這齣戲由兩條完全不相干的線組成。
「暗戀」（悲劇線）：1940 年代，兩個年輕人在上海相愛，因戰亂分離。男主角雲之凡等了江濱柳幾十年，垂死之際，兩個白髮老人終於在台北醫院相見，一切已說不出口。這條線用標準寫實主義手法，現代服裝、醫院佈景、台詞充滿離愁。
「桃花源」（喜劇線）：改編自陶淵明〈桃花源記〉的荒誕喜劇。農夫老陶誤入桃花源，樂不思蜀，但後來想回去，再也找不到那個地方。古裝農服、江浙口音、雙關語與諧音梗，笑料連連。
然後，賴聲川把這兩條線強行放在同一座舞台。兩個劇組因誤訂共用一個舞台，悲喜交錯：上海灘的淒美愛情進行到一半，老陶抱著蘿蔔衝進來；雙方相互干擾、爭奪舞台空間。而在所有混亂中，還有一個神秘女子獨自在角落等待一個叫「劉子驥」的人——〈桃花源記〉最後那個找不到桃花源的尋訪者。她從未得到答案。
悲劇在喜劇的縫隙裡顯得更悲；喜劇在悲劇的對照下顯得更荒誕。這就是後現代拼貼的力量：把不相關的東西放在一起，讓它們彼此照鏡子。
霹靂布袋戲（呼應第九週偶戲）：台灣在地劇場文化最獨特的一條路——黃強華、黃文擇兄弟把傳統布袋戲做成特效大片，創造「武俠宇宙」，有精緻戲服與電影級音效，是傳統偶戲與現代流行娛樂的完美融合。
1980 年：蘭陵劇坊登場。創辦人金士傑與吳靜吉，開創台灣第一個業餘實驗小劇場，讓演員用身體、情感、即興探索角色，打破「死背台詞」的傳統。從蘭陵走出來的人後來創辦了屏風表演班（李國修）、優劇場（劉若瑀）以及表演工作坊。
雲門舞集：林懷民於 1973 年創立，是台灣第一個職業現代舞團。雲門的作品是肢體劇場（physical theatre）——用身體講台灣的歷史與當下，揉合太極、武術、書法、氣功，長出了純粹屬於台灣的美學。《薪傳》、《流浪者之歌》、《水月》，每一部都是視覺與身體的極致。
傳統劇場工作方式：劇作家先寫劇本，導演解讀，演員照著排練。文字是主人，身體是僕人。
集體即興創作顛覆這個順序：給演員一個情境或框架，讓他們即興；好的片段留下，不好的丟掉；逐漸疊加修整，慢慢長出一齣戲。最後的「劇本」是從演員的身體與生命裡長出來的。
這讓我們想到第六週的義大利即興喜劇（Commedia dell'arte）：那些戴面具的演員也是用框架（scenario）加上即興，而不是完整劇本。兩者相隔四百年，但共同點是：給演員空間，信任演員的直覺。
集體即興創作的另一個意義是民主性：每個演員都是創作者，不只在「演」，而是在「創造」。《暗戀桃花源》那個神秘等待的女子，據說就是在排練即興中突然出現的，太對了，就留了下來。
後現代的精髓：不相信有一個統一的真理或敘事，喜歡把不同的東西混在一起，製造衝突，讓觀眾自己解讀。亞里斯多德要求「整一性」——情節要有頭有中有尾；《暗戀桃花源》卻把兩條不相干的線強行並置、互相打斷，在「混亂」中反映現實的真相：悲劇與喜劇本來就同時存在，你在哭泣，樓上的人在開派對。
這呼應了第十三週的荒謬劇場：貝克特《等待果陀》裡兩個人等一個永遠不來的人，語言循環，意義在缺席中出現。
應用劇場（applied theatre）：戲劇走出劇院，進入社區、學校、醫院、監獄。巴西劇場工作者奧古斯托・波瓦（Augusto Boal）發展出「被壓迫者劇場」——讓一般人站上舞台扮演自己的困境，觀眾可以喊「停！」上台改變劇情走向。他把觀眾改名「觀演者（spect-actor）」。這讓戲劇回到了它最原始的本質：演員＋觀眾＋空間＋故事，只是這次全都來自真實的生命。
本週三個重點：（一）台灣現代劇場從蘭陵劇坊（1980）出發，表演工作坊（1984）、雲門舞集（1973）、霹靂布袋戲各自走出獨特美學路線。（二）《暗戀桃花源》是後現代拼貼、集體即興創作、在地敘事的完美結合，讓中文現代戲劇有了全球認識的作品。（三）應用劇場把戲劇還給了社區，回到最原始的本質。
全學期大地圖——三條線：
戲劇史大河：忒斯庇斯走出歌隊（第一週）→ 《伊底帕斯王》與 catharsis（第二週）→ 中世紀道德劇與莎士比亞環球劇場（第五週）→ 義大利即興喜劇定型角色（第六週）→ 東亞三大劇種（第七週）→ 易卜生第四面牆（第十一週）→ 史坦尼vs布萊希特（第十二週）→ 荒謬劇場與貧窮劇場（第十三週）→ 音樂劇奇觀（第十四週）→ 賴聲川台灣劇場（今天）。
舞台技術演進：五種舞台形狀（第三週）→ 機關技術 deus ex machina 到旋轉舞台（第四週）→ 電腦燈、投影 mapping、自動飛行（第十四週）。技術是手段，故事是目的。
世界劇種家族：京劇（寫意）、能劇（幽玄）、歌舞伎（華麗）（第七週）→ 布袋戲、文樂、皮影戲（第九週）→ 卡塔卡利的手印與 rasa（第十週）→ 各地儀式劇場（第十週）。它們回答同一個問題：人類為什麼要假裝成別人？因為通過「假裝」，我們能說出無法直接說出的真實。
這門課到這裡就結束了。但戲劇不會結束。今晚，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個舞台，正在打開燈，正在有人站上去。這個事情，人類已經做了兩千五百年。謝謝各位，這個學期，你們是最好的觀眾。
以下連結於 2026 年 6 月查證可用；YouTube 連結若日後失效，可用標題關鍵字重新搜尋。
第 1 題（選擇）《暗戀桃花源》的劇情核心，是以下哪一種結構？
第 2 題（選擇）賴聲川創立「表演工作坊」的年份及其最著名代表作，下列何者正確？
第 3 題（選擇）「集體即興創作」的特徵，下列何者描述最正確？
第 4 題（是非）台灣的雲門舞集由林懷民於 1973 年創立，是台灣第一個職業現代舞團，作品融合太極、武術、書法等東方身體訓練，具有鮮明的台灣在地美學。
第 5 題（跨學期綜合・選擇）下列哪一組描述全部正確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