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週關鍵字:荒謬劇場(Theatre of the Absurd)、貝克特(Beckett)、尤涅斯柯(Ionesco)、葛羅托斯基(Grotowski)、貧窮劇場(Poor Theatre)、彼得・布魯克(Peter Brook)、空的空間(The Empty Space)、亞陶(Artaud)、殘酷劇場(Theatre of Cruelty)、沉浸式劇場(Immersive Theatre)
學習目標:上完這 100 分鐘,你要能用自己的話說清楚三件事——荒謬劇場為什麼要「反情節反語言」?葛羅托斯基說「只要演員與觀眾」是什麼意思?彼得・布魯克說「空的空間」時,他在說什麼?
各位同學好,歡迎回來。
我想先請大家想像一個畫面——不是爆炸特效,不是歌舞昇平,就是一個幾乎空的舞台。台上只有一棵快禿光了的樹,兩個穿破舊衣服的流浪漢,坐在那裡。
這兩個人在做什麼?等待。等誰?等一個叫「果陀」的人。果陀有沒有出現?沒有。第一幕結束,第二幕開始,兩個人還在等。果陀還是沒來。然後,戲結束了。就這樣。
這齣戲叫《等待果陀》,作者是愛爾蘭作家塞繆爾・貝克特,1953 年在巴黎首演。你猜首演的反應怎麼樣?觀眾一半困惑、一半憤怒,有人中途離席,有人在走廊上大罵「這算什麼戲?什麼都沒發生!」。但還有一部分觀眾——看完全場,走出劇場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這是我看過最真實的東西。」
為什麼一齣「什麼都沒發生」的戲,可以讓人覺得「最真實」?今天我們要從這個問題出發,談二十世紀後半葉最激進、最顛覆的一批劇場人——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動作:把你以為劇場「一定要有」的東西,一樣一樣地拿掉,然後問你:剩下的,夠不夠是戲?
要理解荒謬劇場,你得先理解它生在什麼時代的土壤裡。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,是1945年。這場戰爭死了多少人?大概七千萬到八千萬人,是人類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。納粹屠殺了六百萬猶太人,廣島、長崎被核彈夷平,整座城市在幾秒鐘內消失。「文明」這個詞,在那一代人的眼中變得非常可疑——你怎麼能繼續相信人類是理性的、進步的、向善的?
在這個背景下,歐洲一批知識分子和作家有一種共同的感受:語言垮了,意義垮了,所謂的「理性」和「文明」全都騙了我們。哲學家卡繆說人的存在是荒謬的——你拼命在一個沒有答案的宇宙裡找答案,就像薛西弗斯永遠把石頭推上山、永遠再滾下來,但你還是得繼續推。沙特說「他人即地獄」,存在先於本質,人沒有預設的意義,你必須自己創造意義,但問題是,你創造出來的意義到底算數嗎?
這種氣氛,滲進了劇場。有一批劇作家——法語世界為主,但背景各地都有——決定要用戲劇來回應這種荒謬感。他們不想再寫那種有開頭、中段、高潮、結尾的「好好的故事」,因為在他們眼中,相信人生有那麼整齊的故事結構本身就是一種謊言。批評家馬丁・艾斯林在1961年把這批作家的作品統稱為「荒謬劇場(Theatre of the Absurd)」,這個名字就這樣留下來了。
塞繆爾・貝克特(Samuel Beckett,1906–1989),愛爾蘭人,但大半輩子住在巴黎,用法文寫作(寫完再自己翻成英文)。196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。他說他用法文寫作的原因是「法文讓我更誠實,用母語太順手,太容易堆砌華麗的文字來掩飾空洞」。這話本身就很貝克特——簡潔,帶點自我折磨的誠實。
《等待果陀》的結構是這樣的:兩個流浪漢 Vladimir(迪迪)和 Estragon(戈戈),在一條鄉間小路上等果陀。果陀每天都傳話說「今天不來、明天來」,但明天也不來。兩個人用各種方式打發時間:爭論、吵架、互相羞辱、說笑話、嘗試上吊、然後和好——然後隔天又重複同樣的循環。每一幕的結尾幾乎一樣:「我們走吧。」「好。」然後他們一動也不動。
貝克特在劇本裡把「沒有意義的等待」本身當成唯一的內容。沒有外部的衝突,沒有解決,沒有任何真正的進展。傳統戲劇是「一個人想要某樣東西,遇到阻礙,最終達成或失敗」,但《等待果陀》的主角連「真的想要任何事」都不確定——他們只是在等,因為不知道還能做什麼。
這裡有個讓很多學生搞清楚會很爽的問題:果陀(Godot)到底是誰?有人說是 God(上帝)的縮寫,有人說是死亡,有人說什麼都不是。貝克特自己說:「如果我知道果陀是誰,我早就在劇本裡說了。」這不是在耍聰明,這是荒謬劇場的核心態度:不提供答案,因為提供答案本身就是一種假裝。
另一個趣味亮點:《等待果陀》曾在美國聖昆廷監獄演出,受刑人反而是最熱烈的觀眾。一位受刑人說:「我們懂。我們每天就是這樣過的。」這大概是對這齣戲最深刻的評語之一。
貝克特的其他作品更極端。《呼吸(Breath)》大概35秒,台上只有一堆垃圾,燈光亮了又暗,放了一聲嬰兒啼哭和一聲喘氣。沒有演員,沒有台詞,沒有情節。這就是貝克特問的終極問題:最少要有什麼,才算一齣戲?
尤金・尤涅斯柯(Eugène Ionesco,1909–1994),羅馬尼亞裔法國作家。他說自己寫《禿頭女高音》的靈感,來自他在學英文時用的一本教材——裡面那些「練習對話」的例句,聽起來太空洞了,像是被挖掉了靈魂的語言殼。他就把這些廢話拿來寫成劇本。
《禿頭女高音》裡兩對中產階級夫婦,見面之後閒聊、互相說廢話,對話越來越荒謬、越來越快速,最後變成語言的碎片轟炸——到最後,他們重複說著同樣的字,卻完全沒有意義。整齣戲的高潮是一團語言的廢墟。而且「禿頭女高音」這個詞整齣戲裡只出現了一次,還是在一個毫不相關的語境裡。
你知道這齣戲1950年首演之後,已經連續在同一個巴黎小劇場演出超過七十年了,打破了世界最長上演紀錄之一。原來「一齣說廢話的戲」,最後變成了最持久的戲。廢話,比意義更長壽——這本身就是一個荒謬的笑話。
尤涅斯柯最有名的另一齣戲是《犀牛》:一個小鎮上的人一個一個變成犀牛,只有主角一個人沒變。顯然在隱喻法西斯主義的蔓延——當全世界都在變成一種「集體的野獸」,堅持做一個人類反而成了最困難的事。
1960年代,波蘭有一個劇場導演,名字叫葛羅托斯基(Jerzy Grotowski,1933–1999),他問了一個激進的問題:劇場裡,什麼是不可少的?什麼是可以拿掉的?
他把這個問題用很系統的方式去回答。燈光——可以拿掉。佈景——可以拿掉。服裝——可以拿掉。音樂——可以拿掉,人的聲音就夠了。一樣一樣去掉,最後剩下什麼?演員,和觀眾。
葛羅托斯基說:「一個演員,在觀眾面前,這就是劇場最基本的元素,也是唯一真正不可少的元素。其他一切都是可有可無的添加物。」這個想法,他叫做「貧窮劇場(Poor Theatre)」——這裡的「貧窮」不是窮,是「極簡」、是「回到核心」。
葛羅托斯基在波蘭弗羅茨瓦夫建立了他的「劇場實驗室(Laboratory Theatre)」,在那裡嚴格訓練演員——他要演員把自己的身體和聲音磨練成最精密的工具,不是「模仿」情緒,而是讓情緒真實地發生在演員的身體上。他把演員稱為「聖者演員(Holy Actor)」,意思是演員要像修行者一樣把自我奉獻給舞台。
更激進的是他對「觀眾席」的態度:他要打破演員和觀眾之間的界線——有時候觀眾就坐在演員中間,有時候整個空間的配置每一齣戲都不一樣。葛羅托斯基對後來幾十年全球劇場的影響巨大——彼得・布魯克曾說他是繼史坦尼斯拉夫斯基之後,他見過的最重要的劇場人。
彼得・布魯克(Peter Brook,1925–2022)在1968年出版的《空的空間(The Empty Space)》,開頭第一句話是劇場史上被引用最多次的句子之一:
「我可以選任何一個空的空間,稱它為裸舞台。一個人走過這個空的空間,另一個人在看著他走,這就足以構成一個劇場行為。」
就這樣。不需要劇院,不需要燈光,不需要劇本。一個人走,另一個人看,戲就發生了。布魯克在書裡把劇場分成四種:死的劇場(程式化、機械化、沒有真實生命)、神聖的劇場(讓觀眾感受超越日常的「不可見的東西」)、粗野的劇場(草根、接地氣、充滿即時活力)、當下的劇場(前三者的精髓結合,真正活在每一個當下)。
布魯克的代表作,1985年的《摩訶婆羅多》,把印度史詩搬上舞台,全劇演出長達九小時,用來自不同國家的演員,在古採石場的戶外劇場演出,觀眾圍坐在一個方形的沙地上,演員在其中穿梭,水、火、土都成為表演的媒材。這是對「空的空間」最壯觀的詮釋之一。
安托南・亞陶(Antonin Artaud,1896–1948),法國作家、詩人、演員、導演,一生飽受精神疾病折磨,51歲去世。他的著作《劇場及其複身》,是二十世紀劇場理論最重要、也最難讀的著作之一。
亞陶提出「殘酷劇場(Theatre of Cruelty)」。先說清楚:這裡的「殘酷」不是要在台上砍人,而是一種「對觀眾的神經和感官的嚴格要求」。他說傳統劇場把觀眾當成被動接受的客人,讓他們「欣賞」一個隔著安全距離的故事。亞陶覺得這是對劇場的背叛。
他要的劇場,要像瘟疫一樣——讓劇場的力量直接攻擊觀眾的神經、身體、感官。他要聲音、光線、氣味、肢體都成為表演的語言,讓劇場重新變成一種「儀式」,讓觀眾被劇場「改變」。
亞陶的大部分構想在他生前沒有被實現。他的影響力,反而是在他死後透過他的文字,傳遞到葛羅托斯基、布魯克、還有後來無數的前衛劇場人手裡。一個思想家沒有機會充分實踐他的想法,反而讓後人不斷詮釋與實現——這本身就像一齣荒謬劇。
二戰後,劇場界有兩條相互交織的激進路線:
第一條:荒謬劇場(文學面)——貝克特和尤涅斯柯等人,拆掉了「戲劇要有意義的故事」這面牆。他們用循環的等待、崩解的語言、沒有答案的存在,呈現戰後人類的荒謬感。《等待果陀》裡,等待本身就是一切;《禿頭女高音》裡,語言崩解成無意義的噪音。形式即內容。
第二條:實驗劇場(劇場本身面)——葛羅托斯基、布魯克、亞陶等人,拆掉了「劇場要有舞台、有佈景、有觀眾席分隔」這面牆。葛羅托斯基把劇場減法到只剩演員與觀眾;布魯克說任何空的空間都是舞台;亞陶要劇場像瘟疫一樣感染觀眾。身體即媒介,空間即劇場。
這兩條路線的後代,就是今天你去看的「沉浸式劇場(Immersive Theatre)」——觀眾不坐在固定位置,而是跟著演員走、甚至自己變成劇情的一部分。倫敦的《不眠之夜(Sleep No More)》是一個最知名的例子:觀眾全程戴面具,在廢棄旅館裡自由移動,演員在你身旁演出,每個人看到的版本都不一樣。
下週,我們要轉向劇場技術與視覺奇觀——音樂劇的崛起與百老匯的魔法。但不論科技如何發展,葛羅托斯基問的問題永遠有效:去掉這一切,剩下的還夠嗎?
以下連結於 2026 年 6 月查證可用;YouTube 連結若日後失效,可用標題關鍵字重新搜尋。
第 1 題(選擇)《等待果陀》的作者是?
第 2 題(選擇)下列何者最能描述「荒謬劇場」的特徵?
第 3 題(是非)葛羅托斯基的「貧窮劇場」主張,劇場最不可或缺的核心只有演員和觀眾,佈景、燈光、服裝都是可以去除的附加物。
第 4 題(選擇)彼得・布魯克在《空的空間》一書中,如何定義劇場的最低條件?
第 5 題(選擇)亞陶(Artaud)「殘酷劇場(Theatre of Cruelty)」中的「殘酷」,最接近下列哪個意思?